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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拉豐木琴

來源:原載于《人民文學》2022年3期作者:賈志紅時間:2022-04-19熱度:0

 

放羊娃穆穆被蛇咬傷,而我則把右腿膝蓋摔得血淋淋,偏偏我的狗大黃又襲擊了穆穆的小黑羊,一時間,人哭、狗吠、羊咩咩地叫,打破了一個多么柔美的黃昏。不怪穆穆,不怪大黃,也不怪我,當然更不能怪杧果園中戀愛的椋鳥。

杧果樹在一月份掛上果實,一粒粒小青果子像大蠶豆似的,密密麻麻在臍帶般的藤條上擠著。風吹過,搖來擺去,又像是風鈴,只是沒有聲音。若它們具有金屬質地,這杧果園一定叮叮當當,煞是悅耳。這會兒,兩只椋鳥正在杧果樹的枝丫間跳來跳去,它們的鳴叫婉轉、輕柔。啾、啾啾、啾啾啾,像戀愛中的甜言蜜語,在同一個頻道上此唱彼和,歌喉如被神吻過般動聽。椋鳥是語言天才,能模仿各類動物的聲音,甚至能像八哥或鸚鵡一樣模仿人類說話或是唱歌。世間的事情就是這樣奇妙,鳥兒模仿人類說話,人類又是多么羨慕鳥兒的歌喉,竭力模仿鳥兒歌唱。那只個頭稍大一點的椋鳥,羽毛如深藍的緞子,閃著光澤,乳白色的小斑點裝飾著原本就華麗的翅膀和絨絨的胸部羽毛,鳥喙淡淡發黃。顏色稍顯黯然的另一只大概是雌鳥吧,鳥類歷來如此,華美總是屬于雄性。漂亮的雄鳥半張開翅膀,炫耀每一根閃亮的羽毛,一遍遍把尾部的花斑抖動給它的同伴看,還搖晃頭部的翎子,滴溜溜的黑眼睛在翎子下閃著癡迷的光。

我經常在傍晚的時候去杧果園偷窺椋鳥戀愛,求愛的場景是這個時節杧果園的固有節目。我的狗大黃也和我一起看。它是一條負責任的狗,不會允許它的主人一個人在杧果園溜達。我想大黃是能看懂鳥兒戀愛的,因為每逢這樣的時刻它便很安靜,張著幾乎滴出口水的大嘴,呆呆地看,從不打擾求愛中的鳥。當雄鳥的求愛終于圓滿,旁觀者大黃才回過神來,搖搖尾巴,仍然不發一聲。而當雄鳥因為雌鳥的不解風情而失去耐心飛走的時候,大黃便沖著憨頭憨腦的雌鳥發出低低的如干咳一樣的吠聲。大黃是我一手養大的,我知道它沒有戀愛經歷,然而,對于戀愛這種事情,所有的動物都不傻,都無師自通。一條沒有戀愛過的狗的干咳,此時會包含什么情緒呢?椋鳥顧不上細想一條狗的感受,它們忙著呢。托著雌鳥的那根樹枝不會長久寂寞,很快就會有另一只雄鳥落下,重復剛才的故事。

今年的椋鳥格外多,往年我從沒有見過它們成片地飛翔。我不知道棲息在非洲的椋鳥的具體種屬,只知道它們是椋鳥,是繁殖力強、分布區域廣的鳥,或許這里的椋鳥叫非洲椋鳥?它們和歐洲椋鳥是近親嗎?要知道歐洲椋鳥是被大名鼎鼎的莎士比亞寫過的鳥呀,也因此歐洲椋鳥有一個令人羨慕的別稱:莎士比亞的鳥。非洲椋鳥大概沒有進入過文學經典,但是這并不妨礙它們在非洲原野飛翔、戀愛以及繁衍子孫。經常有一群一群的椋鳥飛過杧果園上空,每群大約有二三十只吧,像一個大家庭。它們不會如大雁那樣排成好看的陣勢,也沒有大雁飛得高遠、飛得寥廓,它們往往低空飛行,以覓食的姿態從一片樹林趕往另一片樹林,路過田野,或許就俯沖下來,捎帶著把莊稼地里的蝗蟲干掉。與大雁相比,椋鳥的飛翔顯得庸碌,不過,椋鳥的飛翔也是飛翔,展翅、振翅、獲得升力,無論高與低、雅與俗,飛,這個行為本身便具有無上的意義,是高遠的。

放羊娃穆穆此刻準會經過杧果園,領著他家的一群羊和兩頭牛浩浩蕩蕩地牧歸,夕陽也正好把一天中最柔和的面目呈現給大地,為萬物鍍上一層金光。羊蹄子、牛蹄子踢起的紅土灰塵使暮色渾濁,也讓黃昏具有煙火氣息,不那么寂寥。羊兒們個個肚皮鼓鼓,原野里有的是草,這里屬于西非的稀樹干草原地帶,牧草肥美,雨季青草如茵,旱季干草似氈。牛的肚子當然也是鼓鼓的,不僅牛肚子飽滿,牛背上如駝峰一樣的肉囊也是飽滿的,否則它們怎么有資格被叫作駝峰牛呢。

穆穆肚皮卻癟著,這孩子可能一天都沒吃什么正經東西了。原野上倒是有些能充饑的果實或者昆蟲,放羊娃們總能找些東西填填干癟的肚子,他們放牧是不帶干糧的,講究些的孩子或許會背一壺水,大部分放羊娃除了一根牧鞭幾乎什么都沒有,吃的喝的都在原野上,在樹林里。比如這個時節猴面包樹上就有干硬的果子,砸開堅硬的外殼,果肉像面粉一樣能食用。雖然味道又干又澀,還微微泛酸,但饑腸轆轆的人是不挑剔味道的。若是能找到飛螞蟻的巢穴,孩子們就有口福了,他們把還沒有長出翅膀的嫩嫩的飛螞蟻放在火上燎一下,肉香便往他們的鼻子里鉆,那可憐的還沒有見過天日的昆蟲就終止了日后飛向天空的夢想。飛螞蟻含有豐富的蛋白質,這道原野大餐能時不時地給少年們補充營養。穆穆赤裸著上身,肋巴骨清清楚楚。這兩排清清楚楚的肋巴骨就像穆穆的父親制作的巴拉豐木琴的琴鍵,令人產生想用木槌輕輕敲一下的沖動,敲一下就會有聲音流出。馬里著名的巴拉豐木琴,琴身長長的,如穆穆父親令人記不住的長長的名字。本人名、父親名、祖父名組成他的姓名,繁復拗口。我們索性省事地喊他老穆。老穆、老穆,他應著,不置可否地一笑。

我曾經在穆穆家院子里旁觀過老穆制作一架巴拉豐木琴的全部過程。我像一個偷學手藝的人細細地看著他用砂紙打磨長短不一的木片,再看著他用質地不一的繩子串起木片,成為木簡。他做得專注,偶爾抬頭看看我,并不停下手里的活計。有我充當觀眾,他的手工有了一些表演的味道。木片是本地的烏木,質地堅硬得堪比金屬,把它們打磨光滑不是件很輕松的事情。巴拉豐木琴最特別的地方在于裝在每個音條下的共鳴器既不是木料也不是金屬,而是一個個大小不等的圓溜溜的空葫蘆。我曾經為非洲葫蘆的形狀而疑惑過,它不是上小下大的兩部分,它是一個整體的圓,這顛覆了我對葫蘆的一貫認知。老穆耐心十足,可也有一點點小笨拙,他把樂器重要的共鳴箱——葫蘆上的孔,鑿得不夠圓,大小也不等。是簡陋的開孔錐子太不湊手了還是巴拉豐木琴本身需要葫蘆具有不同尺寸的孔,我不得而知。但是葫蘆孔不夠圓顯得不美觀,老穆也明白這一點,每當他鉆了一個不夠圓的葫蘆孔時,就抬頭看我一眼,無奈又自嘲地笑一下。也許正因為如此,巴拉豐木琴充滿了手工感,沒有兩件是完全一樣的,連相似也做不到,每一架巴拉豐木琴都獨一無二,原始,拙樸。而葫蘆的大小、形狀、厚薄都影響著琴的音質,甚至用新葫蘆還是用老葫蘆也很有講究,同樣是葫蘆,新老葫蘆在含水量上的差異將導致巴拉豐木琴音質的細微差別,不過,我的耳朵是聽不出來的,很多耳朵都聽不出來,只有像老穆一樣的老練的耳朵才能察覺。

在馬里的城市或是鄉間,巴拉豐木琴無處不在,上得殿堂也下得鄉野,正規的音樂會上它是不可或缺的成員,它也是游走鄉村的民間藝人的標識。一架巴拉豐木琴和一面非洲鼓就能撐起一個樂隊。老穆年輕的時候正是這樣的游走歌手,脖子上掛著他的巴拉豐木琴浪跡馬里的鄉野,自編、自唱、自彈,沒有固定的曲譜也沒有不變的歌詞,就像信手拈來天上的云一樣自由自在,每一首歌都像巴拉豐木琴那樣獨一無二且不可復制。

穆穆不放羊的時候是他父親的小幫手,其實也幫不上什么忙,他太小,還是個頑童,老穆似乎也不想讓穆穆插手,手工制品總是充滿制作者的個體溫度,它像藝術一樣獨立和孤獨,別人幫不上忙。穆穆不過是遞個工具什么的,有客人觀看他父親做琴,他比父親還興奮,歌唱、翻跟頭,人來瘋似的,就差上房揭瓦了,如果他家房頂有瓦的話。不僅他家的房頂沒有瓦,這一帶的房頂都沒有瓦,富裕人家用鐵皮瓦,穆穆家是茅草屋頂。

一張照片被穆穆從屋里翻出來,顏色已經發黃,也有點皺巴。照片上兩個人并排站著,一位是黑皮膚,另一位是白皮膚??床磺逦骞?,但是我猜那位脖子上掛著巴拉豐木琴的黑人青年就是當年的老穆吧。在邊走邊唱的途中,他路遇了一位西方的游客,留下了這張照片。穆穆指著照片說:錫加索、錫加索。我聽明白他說的是這張照片的拍攝地點,錫加索是馬里的第三大城市,也是我們公司正在建設的公路的終點。

后來,因為養家糊口的需要吧,老穆放棄邊走邊唱的流浪生活,改行去附近的巴戈埃河淘金。這條巴尼河的小支流上遍布淘金者。老穆像熱愛歌唱一樣熱愛河流,在西非,只要有河流的地方就幾乎有沙金。歌唱和淘金組成老穆的前半生,這聽起來就讓人羨慕,一個是自由的游走,一個是沉甸甸的財富,不過,老穆淘金好像沒有見什么成效,他家的房子依然是茅草屋頂。淘金者老穆仍然熱愛著巴拉豐木琴和音樂,當然,肯定,他也愛金子。在不淘金的日子里,他做琴,也賣琴。似乎他并不在意賣琴的收入,有人夸他的琴好、又碰巧他的心情也好的時候,那架琴或許就送給了夸它的人。游走藝人豪放的品性依然在淘金者老穆身上延續。

放羊娃穆穆不愧是民間藝人老穆的兒子,他帶著自己的琴放羊。不是他父親制作的可以銷售的巴拉豐木琴,而是一把他自己做的琴,全部的配件就是尼龍線和樹枝,細細的尼龍線和彎彎的樹枝。樹枝是琴架,尼龍線是琴弦。樹枝彎曲地弓著腰,尼龍線則緊緊地繃直身體。線在枝上繞一圈是單弦琴,繞兩圈是雙弦琴。如果某一天穆穆碰巧弄到了一根長長的尼龍線,他一定會讓他的琴有更多的弦。他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彈撥著琴弦,輕聲哼唱著一首歌,小腦袋左晃晃、右擺擺,小肩膀一聳一聳,陶醉般微瞇著眼,如同舞臺上表演的真正歌手。當然,穆穆的琴幾乎不能發出任何音符,它不過是放羊娃隨身帶著的精神慰藉,但是凡是見過穆穆彈琴的人都會被他感動,連他自己都被自己感動了,他的臉生動、快樂、沉醉,尤其在黃昏的時候,金色的暈圈罩著他,他和他的琴以及他的破舊衣服都閃閃發光。不論穆穆的那把琴是否能發出聲音,也不論它發出怎樣的聲音,只要他的琴在他的手里,他的歌就在他的心里,廣闊的原野就是他的舞臺,誰能說穆穆的琴不是一把真正的琴呢?

放羊娃穆穆在牛羊的簇擁中,懷抱一把琴出現在杧果園邊走邊彈邊唱的樣子,竟然有一種流浪藝人的不羈和憂傷,這讓我想到他的父親老穆,當年的老穆也是這樣在鄉間邊走邊唱邊彈,這樣不羈和憂傷嗎?愛好和氣質具有遺傳性,穆穆音樂的天賦來自他的父親吧?;蛘哒f,是這片大地為穆穆和他的父親烙上音樂的印記。這片土地生長音樂,幾乎人人都能隨時放聲歌唱,也能就地起舞。

我有時候會喊一聲好,這讓他很是得意。得意的穆穆從流浪歌手回歸成放羊娃,頑皮的神色從他忽閃的大眼睛中溢出來,鬼點子什么的也從這雙眼睛里跳出來,這神色屬于他,屬于他那個年齡的所有少年。他總是想著和我比試一下什么,比如蹦高、比如跳遠。這種不平等的比試,穆穆顯然是贏定了,他的身子骨輕巧得像那只漂亮的雄鳥,輕輕一躍,仿佛就能蹦到杧果樹上去。不過我還是樂意和他比試一下,比試什么都行。他是寂寞的,在無邊無際的原野,牛羊是他的玩伴,除了唱歌,他或許一整天都沒有說一句話了,當然如果愿意他可以和他的牛羊說話;我也是寂寞的,我們基地院子里整個白天只有我一人留守,同事們都去工地了,天黑透了他們才會回來,我也一整天沒有說話了,當然如果我愿意,我可以給同事或朋友打電話,但我似乎不愿意這么干,獨處久了的人,慢慢就拙于語言的表達了,我寂寞得偷窺鳥兒的戀愛;而在這個偏遠之地,甚至連落日都是寂寞的,它每天沿著同一個軌跡墜入杧果園西邊的灌木林,把余暉成千上萬次涂抹在同一片地方。

那天,我們比試的是蹦高。小路上助跑一陣子,第三棵杧果樹下起跳,以摸著離地大約兩三米的一片樹葉為判斷輸贏的依據。赤腳的小男孩輕盈得像只猴子,他不用助跑,只在樹下輕輕起跳,就抓住了那片樹葉。他輕飄得簡直能成為那片樹葉回到樹枝上去,他薄而窄的身子或許真的就是一片樹葉吧。而我,需要一本正經地助跑、不偏差地起跳、手臂伸得足夠直,那片樹葉才肯稍稍地沉下臉舔一下我的指尖。不過,在摸樹葉的比賽中,我沒有輸得太慘,那天我突然身輕如燕,如有神助,而那片目標中的葉子也在我起跳的瞬間被一陣風拂過,它甚解人意地朝著低處舞動,我的指尖便與它輕輕相觸。危險總是在得意中潛滋暗長,一塊隱藏在草叢中的石頭終止了我勝利的歡呼,在從高處落下的一瞬間,我的腿莫名地軟了一下,右膝蓋便準確地迎著那塊石頭最尖利的部分撞了上去,比指尖觸摸樹葉要準確一萬倍。

一聲尖叫劃破靜謐,在杧果園盤旋,隨后,另一聲慘叫追趕而來,兩種叫聲尚未落地,小黑羊又咩咩地急促呼喊,如嬰兒奶聲奶氣的啼哭。慘叫聲來自穆穆,不過他不是為了我的膝蓋,他是為他自己的手指。一條形如樹枝、色也如樹枝的蛇藏身在那塊石頭下,當我滾落在地,雙手捧著流血的膝蓋尖叫和哭泣的時候,蛇恨恨地吐出分叉的芯子,在我和穆穆之間,它選擇襲擊穆穆,將兩枚牙印留在穆穆的右手指上,而后,它迅捷逃遁,只見草動,不見蛇影。大黃撲向穆穆的羊群,血腥和混亂激發了狗的獸性,它像那條蛇一樣,選擇最弱小的目標,比如剛出生沒有多久的小黑羊。椋鳥的伊甸園頓時亂作一團,撲啦啦,幾十只椋鳥像機場的直升機接到命令般集體升空,慌慌張張撤離杧果園,朝著一片灌木林飛去,去那里安放它們的愛情。夕陽也落荒而逃,隱入地平線深處。

 

 

后半夜下了一場雨,初始雨點大而急,砸在我的鐵皮瓦屋頂上噼噼啪啪的,很有一些雨季真正來臨的氣勢。不過這氣勢只維持了大約兩分鐘就弱了下來,畢竟離雨季到來還有足足的四個月,偶爾游過天空的云還是單薄的、潔白的,這樣的云顏色不夠濃黑,份量也不夠沉重,它們沒有備好足夠的雨就急急忙忙地抖落,缺乏后勁。雨的節奏慢慢變得輕柔,雨絲細細的,沙沙沙沙,像躍上房頂的貓那般腳步小心謹慎、輕挪輕放。我知道這個時節的雨就是基地翻譯老余說過的杧果雨,是西非特有的天氣現象。杧果樹掛果的時候,干旱了好幾個月的西非大地總是會被一兩場毫無征兆的小雨淋濕。說淋濕有些渲染,一場杧果雨過后,大地往往還是干燥的,甚至連樹葉上積累的灰塵都不會少一星半點,到處都看不到雨潤澤后的痕跡。西非大地干旱得太久了,細而疏的雨絲于大地而言就像輕佻的情人的吻,挑逗般地來了,又不動聲色地收走。我一直覺得杧果雨就像一個夢幻,它往往在夜里悄悄地來,如果我熟睡,便連聲音也不會聽到,而次日一輪新鮮的太陽將如昨日一樣走過天空,像什么都沒有發生過。我總是找不到什么來證明杧果雨真正地來過,或許就連那噼噼啪啪和沙沙沙沙的聲音也是夢中的情景呢。

這場杧果雨卻被我捉住了。因為膝蓋疼痛而無眠,我終于捉住了一場來無蹤、去無影的杧果雨。疼痛似乎因為雨的到來而減輕,我在黑暗中細數雨腳的變幻、雨絲的疏密以轉移對傷處的注意力。雨聲的催眠作用逐漸顯現,而夢這個精靈不僅熱愛潛入深如湖泊的酣睡,它也愿意冒著擱淺的風險在淺灘嬉戲。只一個打盹兒的短工夫,那條蛇便纏繞住我的右膝蓋,越纏越緊,直到把我勒醒,也把我勒得冷汗淋淋。我喊了一聲穆穆就完全清醒了。穆穆,不知穆穆是否也疼痛難忍,可憐的放羊娃,若是毒蛇,他的小命堪憂。但愿如老余所言,那只是一條無毒的蛇。

杧果園驚心動魄的一幕是被我即刻在電話中告知基地翻譯老余的。我癱坐在草地上,一只手捂著膝蓋,另一只手拿著電話。他在電話那端追問:看清蛇頭的形狀了嗎?三角形還是圓形?我心有余悸地望著搖動的草,多么懼怕那條逃走的蛇再原路返回,我在圓形和三角形之間搜索記憶,來回徘徊,竟然一片茫然。老余安慰我說不像是毒蛇,毒蛇大多顏色鮮艷,也從不迅捷逃遁,從來就慢吞吞,從來就不以逃跑的姿態示人。老余知識淵博,說起話來滔滔不絕。我回到基地院子,老余也已經從工地返回,他急急地拿出一本書,翻了幾頁,指給我看,而后他堅定地下了判斷:是枯樹蛇,無毒。他合上百科全書般厚實的書,鏡片后的小眼睛放出篤定的光。但是,為了穩妥起見,我和老余還是又去了一趟穆穆的家,告訴他的父親老穆,若是穆穆有中毒的跡象,務必來找我們,我們的吉普車將送穆穆去距離這里70公里的大城市錫加索的大醫院,那里有中國醫療隊,有治療蛇傷的血清。說完這些,我們長長地舒了口氣,站在穆穆家的院子里,像是做錯事又道完歉后尷尬的人。

穆穆家像周圍所有的人家一樣沒有光亮,在尼埃納,黑夜降臨之后,只有我們基地的院子才有燈的光芒。好在那會兒前半夜是有月光的,降落杧果雨的那片云還沒有潛入尼埃納的天空,它們還在半路,這片天空還是月兒的天下。半輪月亮散發的清光籠罩著穆穆家的院子,幾間茅草屋頂的房子、圓頂的糧倉和尖頂的雞舍在月光下像一幕童話劇的布景。老穆正在為穆穆清洗傷口,一盆看不出顏色的水發出植物汁液的味道。民間藝人老穆此刻又像鄉間醫生一樣,用土辦法給穆穆解毒。我們用手電筒幫著照明,穆穆已經停止了哭泣,一張沒有洗過的小臟臉被淚痕橫七豎八地占領。他乖乖地聽任父親擺弄他那只手,時不時地齜牙咧嘴。老余對植物和風土感興趣,他湊近那盆水,用鼻子使勁聞了聞,煞有介事地說,嗯嗯,像是紫花地丁,不對,也或許是半邊蓮。他解釋說這是治療蛇傷的神奇植物,上了鼎鼎大名的《本草綱目》呢。我暗暗笑了一下,提醒老余說這里是非洲。紫花地丁和半邊蓮都是溫帶植物,非洲怎么會有?老余卻說,只要有蛇的地方,就有紫花地丁和半邊蓮,或者它們的同宗兄弟,不過是換了種叫法而已,就像大地上生長不同的莊稼一樣,植物變幻面目拯救人類,這是上蒼仁慈的安排。

老余又犯了說起話來滔滔不絕的毛病,像發表演講。他對天文、地理和哲學充滿興趣。老余其實不老,卻常常說一些很“老”也很有勁道的話,他有十多年的援非工作經歷,走遍了三十多個非洲國家。他像一只非洲椋鳥,飛翔到哪里就說哪里的語言。英語、法語、西班牙語都不在話下,最令人佩服的是他學習本地土語的本領,不論是有文字的班巴拉語,還是沒有文字的塞諾福語,他都嫻熟無比,語言于他而言就像音樂于老穆父子,是天賦,是長在身體里的東西。人具有某種天賦也是上蒼仁慈的安排。

上蒼果然仁慈,穆穆安然無恙,可是,他的小黑羊卻病了。小黑羊身上沒有傷,大黃只是追逐了它,并沒有下口咬,大黃終究是一條被馴服的狗而不是狼,況且基地的伙食也讓它從來就不知道什么是饑餓。但是小黑羊從沒有見過這個陣勢,它不明白往日友好的大黃怎么突然就像狼一樣撲過來了呢?其實小黑羊也沒有見過狼,西非的稀樹干草原地帶沒有大型的食肉動物,小黑羊在和平安寧的環境中生長,一條突然發癲的狗就把這個柔弱的小家伙嚇病了。穆穆抱著他的小黑羊站在我們基地院子的大門口,我留心看他的右手,幾乎看不出受傷的痕跡,看來,紫花地丁或是半邊蓮的同宗兄弟果然對蛇傷具有神效。穆穆這小家伙好了傷疤忘了疼,他竟然完全不在意自己的手指,他的全部心思在小黑羊身上。他說,Madam賈,是你的狗嚇病了小黑羊,你要為它看病。小黑羊軟綿綿地蜷在穆穆懷里,像個病孩子般安靜、無力。大黃躥出來,圍著穆穆繞圈子、搖尾示好,它忘記了昨天闖的禍,它單方面就一筆勾銷了恩怨,像什么都沒有發生過似的撒著歡兒。我拿出一張面值一千西朗的紙幣,遞給穆穆。放羊娃搖了搖頭。我換了一張兩千西朗的,再次遞給他。這個金額是我們雇用一個本地普通工人的日工資,而一個本地人養活自己每天只要五百西朗就夠了。放羊娃卻仍然搖搖頭。我有些慍怒。尼埃納集市上的獸藥難道很昂貴么?見多識廣的老余再次道破了玄機,他調侃地說,親愛的Madam賈,你看不出來么,放羊娃是想讓中國女士和他一起去集市上為小黑羊買藥,有中國女士跟著為他付款,放羊娃該是多么風光啊,你就去吧,一包獸藥大概五十西朗,滿足一下鄉村少年的虛榮心吧。老余朝我擠擠他的小眼睛,又說他也想去集市上逛逛,沒準兒能淘點稀罕物件呢。

那天碰巧是星期天,星期天是尼埃納的集市日。四鄰八鄉的村民們一大早就從各自的村莊往尼埃納趕,鎮子中心的小廣場熙熙攘攘,人頭攢動。有騎自行車來的、有趕驢車來的,女人們大多步行,腰里系著娃娃,頭上頂著包袱,噗嗒噗嗒的,夾趾拖鞋拍打著地面。娃娃老老實實端坐在母親腰部,不用擔心掉下去,女人上翹的臀和細細的腰之間形成的凹陷仿佛是娃娃天然的座椅,一塊頭巾樣的布兜著娃娃,又為這把座椅增添了防護欄桿。我學著非洲婦女的樣子背一個一歲多的小男孩,那孩子在我如懸崖般陡峭的臀部沒有能夠找到放下小屁股的地方,他雙手緊緊地攥住我的衣角,雙腿本能地夾緊,發出似乎要跌入萬丈深淵的恐懼哭聲,他的母親則在一旁笑彎了腰,笑出了眼淚。

非洲的鄉村集市就是一場純手工品的匯集、展覽,也是原野各種作物收獲的展示。木制器皿造型奇怪而粗糙,刀劈斧砍的痕跡根本不屑于用砂紙去打磨,更不會用油漆來遮掩,而是就那么直挺挺地以拙樸的面貌展現于朗朗日下。粗糲的器皿盛著我認識的棉花、花生、玉米、腰果和我吃過的各種水果,也盛著我沒有見過的更叫不出來名字的谷物或果實。

銷售產品仿佛不是非洲鄉村集市的最大功能,聚集、交流、寒暄才是。一周或是更長時間沒有見面的人,驚呼一聲,然后握著手開始冗長的問候。不僅互相問好,還要問及家人朋友,每個人的名字都像火車一樣長,要全稱地念出來。見面時問候一遍,告別時再問候一遍,本來已經轉身要走了,又想起了什么,再接著說,說之前先問候,像剛見面一樣。這樣聊著聊著,天就過了正午,再聊著聊著,集市就該散了。各自收拾各自的貨物,回家吧。本來想賣了玉米買些木薯的,算了,回家接著吃玉米吧。散漫、隨性,他們就像天上的云一樣。

我們在集市上遇到了賣巴拉豐木琴的老穆,他的作品擺在他面前,此刻是商品。老穆用兩把小木槌彈著他的巴拉豐木琴,唱著一首曲調悠揚的班巴拉歌謠。琴聲靈動悅耳,如水在流動。老穆的嗓音略微沙啞,像旱季刮過原野的風。周圍聚攏了一些人,有人唱和,有人起舞。集市的一個功能是交換商品,另一個功能就是交換情緒。而情緒流動的最好形式是音樂,并非語言。

老余一定能聽懂老穆的歌詞。他說若是有時間和機會,他將搜集散落在民間的班巴拉民歌,整理后翻譯成漢語,或者更廣闊一些,翻譯成他所掌握的所有語言。不知道老余是否把這個宏大的想法告訴過曾經的歌手老穆,其實老穆至今也依然是歌手,往后也會是的。老穆若是知道這位中國公司的余翻譯將干一件傳播班巴拉文化的善事,他一定會激動得徹夜彈琴和歌唱吧?

眼下老穆唱著的這首民謠的曲調悠長、蒼涼,有如什么東西在古老的大地上涌動,不可阻擋又無限悲愴。老余聽得入神,忘記了為我翻譯歌詞,我拍了拍他的胳膊,他才如夢方醒。后來細想想,是我操之過急,我若不急于知道歌詞,說不定我能創作出屬于我自己的歌詞。而一旦知道了歌詞,便限制了對旋律的無限想象吧。

當然,那天我還是知道了這首歌的歌詞。難怪如此悠長、蒼涼,原來是一首關于河流的歌,也是關于流浪的。

 

巴戈埃河,流啊流啊

你要去哪里

你要去巴尼河

巴尼河,流啊流啊

你要去哪里

你要去尼日爾河

 

椋鳥椋鳥,唱啊唱啊

你要去哪里

你要去流浪

沿著河流,飛吧飛吧

去流浪,去流浪

 

穆穆和著歌曲的節拍,和他的父親一起唱。頭微微地仰著,右手做著彈琴的動作,那是蛇留下牙印的手,牙痕已毫無蹤跡。我開始懷疑那條蛇是否真的咬過他,像懷疑杧果雨是否真正灑落。穆穆就這么唱著,忘記了懷里抱著的是小黑羊,還以為是他自己的那把琴,他的手在小黑羊的一根根肋巴骨上劃過,像拂過一排真正的琴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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